1 有一个故事这样的:雁和松鼠是好朋友。当冬天来临的时候,雁是要飞回南方的。这对好朋友难分难舍,于是松鼠说:“你留下来吧。”雁说:“冬天很冷,而且什么食物都没有。”松鼠说:“你可以住在我的洞穴里,你可以吃我储藏的食物。” 于是雁留下来。冬天到了,雁住进了松鼠的洞,吃着松鼠的存粮。而松鼠却冻死了…… 黄瑾跟我讲完了这个故事,用微笑的眼神看着我说:“这个故事的寓意是,两个不同世界的人想做朋友是多么的难。” 我没来得及反驳他,因为看到他的输液瓶里的液体不多了。就起身去隔壁叫护士。 在给他换输液的间隙,我抽空想了一个秘密。并且犹豫是不是该告诉他。 许多年前我的母亲生了一对双胞胎。 而我的叔叔一直没有孩子,于是,很合理的他过继了其中一个的孩子。留下来的那个孩子是我,被抱着的那个孩子现在躺在病床上。 这是我在我的母亲和黄瑾的母亲我的婶子谈话的时候获知的。面对现时的情景,似乎一向谨慎的她们也忘记做保密工作。当时她们哭的很伤心,而我却没有哭。我听到我的婶子说了很多句“对不起。”忽然感觉到这只是一场梦而已,一个和我比着长大的人的生命即将消失。这对我来说是不可能的事情。我毕竟年轻,目送亲人离去的场景只在不懂事的时候经历过,完全不知道该如何悲伤。 看到他闭上眼睡去,我才小心翼翼的想:谎言都是这么可笑,在没拆穿之前表现的天衣无缝。一旦拆穿以后又会被发现破绽百出。我现在才发现我们俩有多么相象,而以前我们一直都认为这是我们家族遗传因素的坚不可摧。而我从来没怀疑自己出生卡上写的的体重为什么是12斤半。他也没怀疑过他年龄虚长我的那2个月。于是我们就这样在一个谎言里度过许多年。 我躺在他病床旁边的另外的床上想如果他知道这个故事会不会从床上跳起来变得精神焕发。但他现在睡得多安详。 这么多天来,我的母亲和他的母亲把这病房摆弄的有家的温暖。有几个至亲会轮流来守夜,自然包括我。我们有时候会围在一个小煤炉上做一锅火辣的汤,大家一边吃一边笑。这样冲谈了许多哀伤和压抑的气氛。黄瑾这个时候会安坐在那里微笑着看着。最初的时候大家都很悲伤,就不会有这种欢聚。吃饭的时候总是一个人留下来看着其他人出去吃。当我们在痛定后习惯下来,便在这种气氛下寻找快乐和制造起来。因为悲伤对病人并没有任何帮助,而欢乐却有。 黄瑾轻声的说:“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 “原来你没睡?”我问。 “时间已经不宽裕,我可不愿意睡觉来消磨。” 我忽然有点伤感,但笑着说:“也许,会做一个很好的梦。” 他也笑起来:“我们有多少年没见面了。” “6,7年吧。”我说:“小时候常在一起玩,后来你们就搬到南方去了。” “小时候我们一模一样,还经常被人说成双胞胎。”他说:“现在是不是发现我们变化都很大啊。” “一方水土一方人。”我说。 他笑着说:“我觉得我们完全陌生了,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搞文学了?”他指着脑袋说:“我们的这里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虽然我们还是兄弟的外表。” “是堂兄弟。”我忽然强调了一句。 他愣了一下,又大声笑了。然后他问“我们以前是好朋友,现在还是吗?” 2 有很多故事是发生在小时候,可我们都不记得了。因为记忆是奇怪的东西。我记得阳光灿烂的下午,在祖宅的院子里我和黄瑾追逐着一个破烂的皮球。那个时候我们每个暑假都会到乡下老家,脱去城里孩子的校服天天光着身子到处跑。往往开学后,会黑的象刚果人。 我记得我在鱼塘里游泳的时候救过黄瑾,而黄瑾却说是他救了我。我们中总一个人记忆出现了误差,或者我们的记忆都出错了。没准是别的孩子救得我们。而我们的记忆选择性的做出别的印象。 争论没有任何结果,我和黄瑾游泳的故事变成悬案。那时候我们去向奶奶求证的时候,奶奶并没有表扬我们其中一个,她怒道:“你们居然敢偷偷去下沟游泳!”挨了批评以后,我们就把这个故事忘了。 想起来的原因是,那天黄瑾问了我一句:“还记得奶奶死的那天吗?” “应该说去世!”我说:“当然记得,永远都不会忘。” 黄瑾说:“你当时没有哭,是不是因为你已经悲痛到极点了?” 我闭上眼睛:“欲哭无泪,当时我羡慕你为什么有那么多眼泪。” 他说:“我哭完后心情好了许多。所以我觉得你一定特别伤心!大人说你们不懂事不孝顺,可我觉得你感情真是超级丰富,只是不外露!” “别装作很理解我的样子!” “我能不理解你吗?”他说:“我们是兄弟啊!” “是堂兄弟!”我补充道。一种被人看透的羞恼忽然出现。他直视着我的眼睛,又开始微笑。 我在想,他是不是早就知道事情的真相了。 3 “你谈过恋爱吗?一场纯洁的恋爱。没有虚伪满是真诚,在孤独中寻找出的真诚。视对方为自己身体的延续,总是会在各种非特定的时候想起对方……” “没有!”我说:“我其实不大相信恋爱。”我说。 黄瑾一副很有经验的样子,中肯的跟我说:“我建议你去谈一场恋爱。因为我发现你很少朋友,我觉得你很寂寞。” “现在好象应该我关心你才对。”我说:“你少操心我的事!” “还记得我说的那个故事吗?”他说:“我正是那只要飞走的雁。而你是那只害怕寂寞的松鼠!” 他见我没说话,又道:“可你没洞穴给我住,所以我要飞走了。” 我的神经居然被他这句话牵引,开始在脑海中幻想他飞在空中样子。虚幻中的他,居然是天使的样子。我还看见自己呆在一个树洞里,守着一些松果松子看着有限的天空。 “虽然他们都没告诉我。”黄瑾说:“但我知道我们马上会变成两个世界的人,到时候,希望你忘记我。” 4 我的母亲告诉我必须回学校,因为老师已经打了几次电话。我计算过,是我的补考临近。我的母亲甚至怀疑我留在家不回学校真正的动机是为了逃避这次关键的考试。我的母亲习惯是不断的在我耳朵边说同一件事,前几天老是跟我说要保守秘密虽然我的兄弟将死去但仍然要瞒着他。这几天就天天跟说让我回学校的事。甚至在病房里都会和我吵起来。最后所有的亲戚都开始加入规劝我的行列。他们说他们理解我,但仍然要以学业为重,人不能为别的人活。 似乎认为不该为了将死的人耽误时间和关系前途命运的事情。我不能去责备他们的价值观,因为我对自己的动机的确不明了。最初我只是知道他生病甚至连病情都没问一下就借故跑了回来,还带着逃离苦海的雀跃。虽然后来我开始悲伤。 黄瑾在晚上我守夜的时候问我:“怎么了,都叫我劝你呢。” “这好象和你病人的身份不符,亏他们想的出。”我说。 黄瑾:“我虽然不知道你想干什么,但我觉得你现在是在浪费时间。” 我说:“我也知道。” 他说:“回去吧,下次你回来的时候,我没准会好呢。” 我笑了,说:“那我不是错过你整个恢复的过程了?” “不管怎么说。”他说:“我们永远是最好的朋友!是吗?” “不是。”我说:“我们是兄弟!” “堂兄弟!”他强调道。 我们都笑了。 5 我退学的第二天知道他死的消息。我又没有哭。只是在火车上听一首叫MY BROTHER的英文歌一下午。 TO MYBROTHER!